那会是一个久违的凌晨。

巨大的女神。内心，早晨于天天存在着—从你诞生并有了臣民。长我四十七亿岁。半个多世纪的运气，不外是一朵昙花。十几年来，却一直躲在一个什么客栈，无缘访问与问候，不知你否无恙，久违的凌晨。

由于我少年时就染上秉烛夜读的积习，大概我错过了三四千次的机遇。又在不拘一格的纸片上涂鸦；别人走向你度量的时辰，就变成头大如斗的一只懒猫，重重倒毙于床榻，做着颠倒黑白的怪梦。亵渎一日只际的深知罪不可赦，却企盼你宽大，据说你最善超度昨天的错误。尽管有很多次，像别人一样，天天的那个时刻，从你身边行走；但我心智却没有苏醒，仍旧疏忽你存在走得很累，却无从领走你恩惠膏泽，最终错过了凌晨。

起了个大早，亦会良心发现。端午节后面的那个凌晨。或根本没睡，失眠跟夜一样的长。醒来时天色依旧的昏黄，全然无端的晨起，绝非闻鸡起舞的浪漫期望；甚至没有想起屈原他老人家，就在洗脸的时辰，看那浊水徒然的消逝。很丑，洗脸时异常的卖命；水表会因此戴上一吨的勋章，而这天我却不记得汨罗江水。有数的罪孽，都被仁慈的早晨饶恕了而我白日的罪恶，从不在睡前沉淀或终结，更不能被我无眠所清洗。空费时日，便累计成一个包袱，让我油滑蜗牛似的费劲地背它前行。凌晨，无眠之夜的连续；以至午时之前，这行尸走肉空闲追忆昨天和祈祷将来。但这个阴差阳错的凌晨，要去吃一顿早餐了

早餐放置在拂晓，许多时辰。香港人叫宵夜。懒得去想那么多的时辰，就去寻找我故地；那是扎在心底的根，懵懂的凌晨，被那磁性依旧的接收着。老屋和老院的原址，已是一片楼群了街不是那街，树不是那树，屋也不是那屋。只是这长高的楼，仍旧承袭了平房爸爸的遗传，亦脏亦乱。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俗语总是牢不可破。这里栖身的多是旧时的高邻，眼熟面花的并不怎么见老，也没了旧时的寒伧，仿照照旧平朴而一见便是故交。

一位中年的女摊主号令说：喝碗稀饭呗，脸上可以或许写着我还没吃早饭呢。绿豆小米，试试。很和蔼，一半是情面，一半是商情。把绿豆小米说得特重，一半是告白，一半是见我衣衫清淡又光顾小摊，不像个人模狗样，稀饭的内容信息很对得起我想也是记得她拐角南北街的一出大杂院里，进门第一家堂屋的女主人。生有一串儿女，个整天忙里忙外的普通的母亲。人高马大，膀阔腰圆，那个波动的年月里，浩大撑起一片天空的母亲之一。但那时，这小城做点小买卖，极端的丢人。同学中有谁的爹娘，无论做什么非正式职业的谋生，准在班里抬不起头来；新鲜的却是并不比他家里有钱，却仿照照旧看不起他造作包含绝大多数的教员。那是个极富同情心的年月，而同情心却只有一种红色，别种的同情一律是污秽的不干不净。无论什么事件，像吃饭穿衣之类好恶，若非清一色，便为人所不齿。只许世界纯挚纯的余下的全是堂堂正正。不外，世界稍有点花里忽哨，人们又缅怀那无忧的日子了循环，这历史的野蛮，这文明的怪癖。

找到一张低矮的方桌，和我稀饭。又寻见一只空闲的马搭子，面南背北而坐。小桌的东北是空着的东部的门客是位黑黑瘦瘦、蓬头垢面的四五岁的女孩。有些惊恐似的看我早晨特有的木乃伊似的面孔；或者在昨晚看了香港的古装鬼片，一大早就撞上电视里的某个怪物。和我对视的刹时，突地抖动了八字眉，一撇小嘴，要哭。并没有感到歉意，却发现了深邃深挚的害人；转念又暗自好笑，再过十年，怕要把这嘴脸算作一种气质，拿去爆炒明星了女孩的惊恐退去了些，仿照照旧木头木脑朝这边张望，却不作声。像许许多多的独生子女，成人片刻不在身旁，全没了一切的主张。不再畏惧的时辰，一位奶奶或外婆模样的人，朝这边走来。孤傲的小女孩，一副得救的样子，听老太太说：没有玉米棒子，哪有哇？像位乡下来的白叟，虽有疼爱小孩的慈善，却没有村落祖母的文雅与娇嗲。小女孩听了话，承诺买炸糕吃了这自然有我帮手，因为孩子淘气时，惊骇成人拿怪物吓他更怕身边怪物似的陌生人。小时候，成人们就常唬我哭闹说：再拐古，叫老猫猴子拉你走。这招特灵。从没见过那妖怪，但在小女孩眼里，板脸穿黑衣不会说话的跟猫猴子也差不了很多。

胃都好得出奇；而这个早晨，对任何餐饭。猛见这么多人头晃来晃去，才不想吃油腻了起身去买一只粽子，顺便付两毛五的饭钱。那该死的T恤，却出我洋相。从口袋里夹出纸币来，先交了两毛，伸手去掏兜底的五分钢錋儿。钱是捉住了手却无论如何不肯进去，把个女老板笑得前仰后合，有么？笑得灿烂，窘得要死。有么，没有就算了吧。出五分钱看场大马戏，够实惠了只有难堪地说“有有。有就是不出来。实在目不忍睹，绕过粥缸帮忙了一半是救济，一半是看热闹，何况手出不来也废不了进去了就有钱跟着。一面钳住我手段，一面拽那口袋，极夸张地“杭育”拔河。想她不会幸灾乐祸，像我心理这般暗地吧。

有位什么都没点的老太太，总算剥粽子了津津有味真对不住屈原老先生。反正这年头读诗词不如炒股票了吃不吃粽子都过得了节。南面一张桌旁。不吃饭却寻寻觅觅，老拿眼睛看我和我粽子。小女孩也发现了竟忘了用饭；排球裁判似的不住地看着我不美的眼睛，也是会说话的顿然我尊重起她求知的萌动了那位老太太却有着乌黑的眼圈和挺括的鼻梁，眸子亮亮的宣布青年是秀美。毕竟冲我嚷道：粽叶别扔，吃完了搁桌子上。唔。点头允诺着远方的嘱托。别扔到地上。又冲我嚷。哎。此次的答复嘹亮亮的表示完整的赞许。老人满意地收回了好久的视野，小女孩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来，脸依旧是木讷的歪着头看我就做一个很浅的鬼脸，极力平和平静些善良些，像对她说：怎么样，不是大好人吧。抿一下头发，放心地吃得香香甜甜。

极虚弱地走来，老人提了手杖。说：粽叶有卖的没这个肥，还得再煮。位极整洁的白叟，慈眉善目，让我想起我祖母。站着，当然有些驼背，却比坐马搭子的高很多，又爽脆地说道：就我一个人，费那个事干么，又包不了几个。不移至理地拿去那粽叶，矫健地走了五月初四，买的这只粽子，粽叶特别多，多得不能再多。那位卖粽子的密斯，因此省下了很多的米，也圆了老太太一个省钱的端午梦，不知是谁愧对了成人屈原先生。

十年前就迟钝了又忘了带手帕，忘性。用手抹了抹嘴脸，起身走了黑黑瘦瘦不修边幅的小女孩，远远地端坐在小桌旁，目送我再过端午节的时辰，若能在这里见到会请她吃一只大大的甜甜的玉米或有许多米和很少叶子的粽子。只有她还像今天，有着空阔的眼珠的话。